沉重的金属件一件件砸落在废墟里,溅起刺眼的火星。

剥去了那层坚不可摧的暗金伪装,轩辕烬的真容,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深渊狂风中。

没有神明赐予的金刚不坏,也没有香火淬炼的无暇宝光。那是一具干瘪到令人反胃的躯体,灰败的皮肉像风干的橘皮般紧贴着肋骨。颈椎以下,密密麻麻的高维金属针脚直接切开了脊柱,死死嵌在神经里。本该跳动心脏的位置,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凹槽,连着几根负责抽吸命元的粗糙管线。

他不是什么战神。他只是一个被抽干了血肉精髓,又被强行塞进铁壳子里充当过滤器的活体耗材。

轩辕烬浑浊的眼球僵硬地转动了一下。他似乎还没从装甲断联的突变中回过神来,干枯的手臂下意识想去摸腰间的武器。

李长生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。

左手残存的乱码如毒蛇般猛地窜出,死死扣住轩辕烬干瘪的眉心。

没有狂暴的灵力冲击,李长生只是将刚才在镇压区废墟里,从天庭备用能源库截获的那一段干涸的神血波段,顺着神经针脚,强行压进了轩辕烬的脑海。

同源的波动,在接触的瞬间产生了绝对的物理共振。

轩辕烬那万年如一日、坚如磐石的防线,不是被外部力量击碎的,而是从内部直接烂掉的。备用能源库里那些被当做燃料燃烧的干涸波动,与他此刻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骨髓气息,严丝合缝地对上了。

动作停住了。

轩辕烬干瘪的嘴唇半张着,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“嘶嘶”声。他低下头,死死盯着自己那双连皮带骨都快风化萎缩的手。

“睁大眼睛看看你用命守护的神权,究竟把你当成了什么。”

李长生的声音不大,没有任何悲悯,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直接切断了这位老将最后一点微弱的信仰连接。

轩辕烬的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,却没有咳出一滴血,因为他体内早就没血了。他僵硬地弯下腰,枯瘦的手指在冒着酸气的废墟地砖上摸索。

他摸到了那块刚掉落不久的暗金面甲。

手指抖得很厉害,骨节在金属表面刮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他抓起面甲,试图重新扣在脸上,想把这具丑陋、腐朽、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耗材躯体遮掩起来。

可是底层的锁扣代码已经被李长生彻底切断了。

面甲边缘的磁吸阵纹完全失效,金属块顺着他干枯的脸颊滑落,“当啷”一声掉进翻滚的暗红酸雨中。

他试了三次。三次都没能戴上。

在深渊倒灌的绝对轰鸣声中,这位天庭第一战神停止了动作。他不再去捡那块废铁,只是双膝一软,像个断了线的木偶,颓然瘫坐在废墟边缘。

他甚至连拦路的长戟都没再看一眼,就这么呆滞地让出了通往中枢阵眼的核心通道。

李长生拔腿就走,越过这具被真相凌迟的残躯。

头顶上方,暗红色的气流已经稠密到了凝结成液态的程度。物理断层的裂口正在疯狂扩大,深渊的引力像无数把看不见的铡刀,从四面八方切削过来。

“呲啦——”

左侧的汉白玉石柱被引力绞碎的瞬间,一道凄厉的裂帛声从后方传来。

凤舞瑶单膝跪在地上,左手捏住右手手腕,硬生生扯开了自己的动脉。暗黑色的毒血喷涌而出,却没有落地,而是被她体内狂暴的伴生蛊尽数吞噬。

她没有去管反噬带来的经脉断裂感,死咬着下唇,将吞满毒血的几只蛊尸狠狠甩向半空。

“爆。”

沉闷的炸裂声中,高密度的毒血膜在引力剪切带的边缘强行凝结成一张惨烈的缓冲墙。深渊倒灌的狂风撞在毒血墙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,蛊尸的残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气化。

凤舞瑶七窍渗出黑血,双眼布满血丝,死死盯着墙后的断层,用这条命,硬生生帮李长生卡出了最后五秒的撤退空窗期。

李长生借着这五秒,一头扎进了中枢阵眼的废墟。

那里静静悬浮着洛青鸢剖出的“净光琉璃心”。

没有丝毫迟疑,李长生眼底灰白乱码疯狂跳动。他利用早前剥离内侍奴役锁时截获的高维通行代码,左手粗暴地切入净光边缘。

极致纯净的本源气息如同冰水般浇进他接近干涸的经脉,压下了他体表因异化而不断生长的灰白鳞片。但他没有吸收这股力量,而是将整团微光死死攥在掌心,转身向着黑棺的方向狂奔。

右臂断裂的骨茬在奔跑中剧烈摩擦。他踩着濒临粉碎的地砖,在引力风暴将他彻底卷走的前一瞬,将左手狠狠拍在黑棺的缝隙处。

纯净本源顺着缝隙,精准地砸进了棺底的血泊里。

沉寂。

极度压抑的半秒沉寂后。

黑棺内部传来一声极其微弱、却清脆的骨骼咬合声。苏清颜那大面积碎裂、濒临粉碎的无瑕剑骨,在接触到这股高阶药引的瞬间,停止了崩溃。一缕几近熄灭的纯净剑意,在棺木底端重新凝出了一丝生机。

命保住了。

李长生脱力地靠在棺材边缘,左手虎口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。他大口喘着混杂着毒气的空气,正准备招呼凤舞瑶收缩防线结阵。

就在这时,废墟边缘的重力场突然发生了诡异的停滞。

李长生猛地抬起头。

通往中枢的那条死路上,呆滞瘫坐的轩辕烬站了起来。

他没有再去看地上的暗金面甲,也没有转头看一眼李长生。那具干瘪如朽木的躯干上,突然亮起了星星点点极其暴烈的灰白火光。

他在燃烧骨灰。

那些填装在躯体深处的、属于历代战神同袍的骨灰,连同他自己干枯的皮肉,被他用最极端的方式瞬间点燃。

这不是为了执行天庭的镇压指令,也不是为了守护那个把他当做电池的吃人神权。

他只是拔起了插在身旁、断了半截的暗金长戟。

大荒真神倒灌出的暗红色触手,正从地底裂缝中狂暴涌出,带着跨越维度、碾碎一切的绝对压迫感,直扑天外天。

轩辕烬迎着那张足以吞噬星辰的深渊巨口,迈开了步子。

每走一步,他身上的干肉就剥落一块,化成灰烬;每走一步,他的速度就拔高一截。那双浑浊的眼球里,没有对死亡的恐惧,只剩下一抹属于战士的、极其纯粹的决绝。

哪怕是一件用完即弃的耗材,在彻底报废前,也要挥出属于自己的那一刀。

“轰!”

断裂的暗金长戟,携带着轩辕烬毕生最璀璨、也是最后的一抹物理重压,狠狠劈进了倒灌的深渊气流中。

那是旧秩序战神在这片天地间留下的绝唱。

没有奇迹发生。

在那股无可匹敌的宇宙级引力面前,这一戟连半点浪花都没能掀起。长戟在接触气流的瞬间寸寸崩解,轩辕烬燃烧的残躯就像撞上了全功率运转的磨盘,被连皮带骨、连同灵魂一起,瞬间撕裂得形神俱灭。

只留下一蓬惨白的飞灰,被风暴一口吞没。

属于旧神权的最后一丝武力象征,彻底化为尘埃。

李长生眼底的灰白乱码猛地一缩。

连半个呼吸的缓冲都没有。轩辕烬化作飞灰的瞬间,李长生脚下的天外天汉白玉地基,发出了一声让人牙酸到了极点的刺耳怪音。

不是碎裂,而是折叠。

四周的空气在一瞬间被抽干,狂暴的深渊倒灌彻底碾碎了天外天的物理常数。引力剪切带像一头真正的巨兽,一口咬掉了众人立足的整片空间。

天空被切碎的维度乱流遮蔽,绝对的黑暗降临。

李长生抓着黑棺边缘的手猛地绷紧,脚下的实地彻底消失,一种极速坠渊的失重感,瞬间将所有人死死拖入深不见底的深渊巨口之中。